发布日期:2026-02-13 06:18 点击次数:80
潮新闻客户端桑飞月

我乡过年有一风俗,即大年初一早饭后,村中但凡能走动的人,都要挨家挨户去给长辈们拜年。
我们拜年,并不只拜亲眷,而是整个村的人家都要拜。这天,大人们会带领小孩子们早早起床,教他们尊老爱幼。这天,每个人的心情似乎都很好,开心愉悦,落落大方。往日因小事产生过矛盾的人家,这天也会借拜年问好之机相互消去前嫌……这天,村子里热热闹闹,欢天喜地。
这个欢天喜地的日子,是在爆竹声中开启的。古书中说,初一庭前的爆竹,是用来劈山臊恶鬼的。然而,我乡人却常将其看作幸福的起点。
“听,这是谁家?都已经开始放鞭炮了。”记忆中,母亲经常一边这样说着,一边叫我们起床。
乡人们崇尚勤劳,认为勤劳能带来幸福,而勤劳的一个表现即是早起。于是,大年初一的爆竹声就有了意味,它的早晚即意味着这家人的勤劳程度。为此,长辈们也常教导我们,新年要早起,不能让叫。这是让我们获取勤劳能力的机会,故而不管天多冷,我们都会努力起床,然后放鞭炮。
大年初一的早饭是饺子。吃罢饺子后,年轻人及小孩儿们,就要出门拜年了。先给自家长辈拜,拜完后,再去村里拜。
我家辈分低,所以每年母亲也经常会出去给人拜年。
母亲对拜年的重视程度不亚于登台表演。这天,她会花上一些时间,认真地把自己打扮一番。母亲有一头乌黑亮丽的自然卷发,她会借助发乳将其理出漂亮的波浪纹。发型弄好之后,她还会系上一条有着时尚花纹的丝绸方巾。
开始拜年后,当过教师又喜欢文艺的她表现得很是活跃,称呼人用甜腻的叠词,吉祥话祝福语一句接一句,这在我们那个内敛的村庄里显得很是突兀。每当此时,我都会觉得尴尬,常远远地躲在人后,等她说完了再探出头来。然而不知怎么的,那些奶奶、太太们似乎很喜欢她的吉祥话,常常感动得会去拥抱她。如此一来,我倒有些不自在了,自感像个榆木疙瘩。
我和母亲,从性格到生活习惯无一相似之处。这证明我的成长是带着几分叛逆性的。我们很多人其实都在逆着本体向外生长,想变得和父母不同,和村人不同,甚至,想从原生家庭、原生地出逃,去往远方。
那些年,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过年,嫌它有太多的繁文缛节,太多无用的寒暄……多年后,当我真正懂得一些什么的时候,这才发现,那时的年,其实是最好的年,和谐、热闹、快乐……不禁有些想念,想念和母亲一起拜年的情形,我甚至觉得,那时的母亲,是如此的美丽与可爱。她那样做,其实是在教我们社交,可我终究没有学会。
如今,天堂的风已将她带走了,我只能在回忆中一遍又一遍地温习有她在的那些新年。现在的我,也依然喜欢回乡,不管拜不拜年,觉得仅是呆着就很好,那是我灵魂的襁褓。

后来,父亲又成了个家。庚子年春节,他突然对我说:“人家说出门的闺女不兴在娘家过年。”听罢,我生气又好笑,对耙耳朵的父亲说:“爸,你觉得我不远千里跑回来是为了过年的吗?”而就在这天下午,有关疫情的消息开始蔓延,高速将面临关闭。我借此机会,迅速离家返回到城里。随后两年,因为疫情,也没再回去过。
在城市,我的小家庭安静又美好,但在某些时候,我还是会想念从前的年,想念母亲,想念我曾经温暖的家。
年,最好在一个最温暖、最像家、最令人舒服的地方过。对一个人来说,有父母在的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。本来,我是完全可以不把某些人传播的陈规烂俗当回事儿的,但因不忍老爸有什么烦扰,我决定暂时遵守这个规矩。
过年,就是过除夕,只要除夕这晚我不在父亲家就不算在他家过年。疫情结束这年,我选择在除夕夜回家。早上,当我和女儿去给父亲拜年时,他好久才认出我们。随后女儿说,姥爷哭了。
人年纪一大,很多事情都会考虑不周,当然,也掺有无奈。父亲并非不想念我们,一次打电话时,他忘记挂了,我听得他在和邻居奶奶讲我的事情,口气温软得像棉花……人老了,就会让人既心疼又生气。其实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他,惦念他的,谁让我是他女儿呢?
有人说,过往不念。而我觉得,过往当念,念了,才能更深地懂得岁月,从而去珍惜它。很多时候,我都很想问一问父亲,还记不记得从前的那些年?但又觉得没必要,他肯定记得。
年,一个接一个地过着。过去了,新年就变成了旧年。但我仍不甘心地,试图用记忆拭擦,使它们露出其华丽美好的质地。过了这么多年后,我觉得,面对新年,我们需要的不是得到,而是宽容。用一颗宽容的心对待老去的父母及他人,这其实也是对自己心灵与精神的一种保养。保养自己,一年比一年好,而不是,一年比一年老。